正文内容
。，没有钟表，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但他有脉搏。他躺在那张金属床上，左手按在右手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数。。这是他的静息心率，二十年来没变过。，是一个小时。七万两千次，是二十四小时。，他已经数了三万多次。。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有人在门外停留，观察窗的铁板被拉开一条缝，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秒，然后离开。林秋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是伊万离开后大约四个小时。目光停留了七秒。
第二次，大约又过了六个小时。停留了五秒。
第三次，时间最长。目光停留了至少十五秒，中间还换了一个人——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林秋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分辨出是两种不同的声音。一个粗一些，一个细一些。
之后很久没有再来。
林秋继续数。
五万四千次。大约是三十个小时。他开始感到饿。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伏击之前，他和队员们吃了一顿压缩干粮。韩江一边吃一边抱怨：“这玩意儿跟啃纸板似的，等回去我给你们整顿正经的。”
韩江说话的时候，徐迪在旁边啃得津津有味。魏阳说你吃这么香干嘛，徐迪说省下的钱给闺女买奶粉。周扬难得开了句玩笑，说等你闺女长大，知道你天天吃这个给她攒钱，不得感动哭。徐迪认真地说，我不要她感动，我要她过得好。
赵磊在调试设备，头也不抬地说，你们能不能别立flag，每次说这种话准没好事。顾顺在旁边接了一句，磊哥你才是最大的flag精，天天念叨这个。
大家都笑了。
林秋没笑。他看着他的队员们，那一刻心里想的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三万六千次之后，门开了。
二
这次来的不是伊万。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黑头发，黑眼睛，**面孔。穿同样的深蓝色工作服，但左胸口袋上别着的不只是笔，还有一个小小的银色铭牌。林秋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杯水、一块面包。
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才走进来。
林秋坐起来，看着她把托盘放在地上。
“吃吧。”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不是本地人的口音，像是——林秋仔细辨认——像***南方人学俄语的那种口音。
他盯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躲，但眼神里有东西。紧张？愧疚？同情？林秋分不清。
“你也是被抓来的？”他问。用的是中文。
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认。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碗粥，像是在等什么。
林秋明白了。
“这里有监控。”他说，还是中文，“你不能和我说话。”
女人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站起身，转身要走。
“等等。”林秋说。
她停住。
林秋用俄语说：“谢谢。”
女人没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林秋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热气腾腾的。面包是普通的白面包，切了两片。水是温水。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米煮得很烂，入口即化。林秋不知道自已饿了多久，只觉得这碗粥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喝完粥，吃完面包，喝完水，他把托盘放在门口。
然后躺回床上，继续数。
六万三千次。大约是四十四个小时。门又开了。
三
这次是伊万。
他还是那副悠闲的样子，走进来，在床对面的墙边靠住，双手插在口袋里。
“感觉怎么样？”他问。
林秋没有说话。
伊万也不介意。他抬头看了看墙角那个摄像头，又低头看了看林秋。
“你在数时间。”他说，“脉搏。每分钟七十二次。我猜你已经数了六万多次了。”
林秋的眉头动了一下。
伊万笑了：“别惊讶。摄像头不止拍画面，还能测心率。你的每一次心跳，屏幕上都有数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入睡时间：被俘后第十八小时至第二十一小时。浅睡眠，期间心率最低降至六十八次，最高升至八十五次。惊醒两次。第二次醒来后，心率持续在七十八次以上，持续四十七分钟。”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你睡得很不好。”他说，“一直在翻身。嘴里说了三次话，都是名字。周扬、徐迪、韩江。你想他们了。”
林秋的手指微微蜷缩。
伊万看着他的手指，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愤怒指数，七十三。”他说，“比昨天降了十二个百分点。你的身体正在适应这个环境。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林秋终于开口：“什么是坏事？”
伊万歪了歪头：“坏事就是，当你适应了，你就不会那么想反抗了。你会习惯这里。习惯每天有人送饭，习惯被监视，习惯一个人待着。然后你就变成了——怎么说呢——合格的样本。”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林秋往旁边挪了挪，但没挪动——金属床只有一米宽。
伊万也不介意，就那么坐着，像两个老友在聊天。
“你知道为什么要把你单独关着吗？”他问。
林秋不说话。
“因为人在孤独的时候，会想很多。会回忆过去，会后悔，会假设‘如果当时’。这些东西，比审讯得来的更有价值。”
他转过头，看着林秋。
“你这几天想了什么？”
林秋看着那张脸。灰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的嘴角，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只是在做一个普通的工作，不是在谈论六条人命。
“我在想，”林秋说，“你什么时候会死。”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他说，“好。这个反应好。愤怒指数回升了，八十二。”
他站起身，拍了拍工作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来是告诉你，明天你有客人。”他说，“好好休息，保持状态。”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那个送饭的女孩，叫安娜。她***人，父母早年**乌克兰。她不是我们的人，只是雇来的杂工。你和她说话，她不会告诉我们的——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能听见。”
他笑了笑。
“所以如果你想传递什么消息，省省力气。”
门关上了。
四
林秋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安娜。中国人。杂工。
她能进来送饭，说明她有一定的行动自由。但她也只是工具，和他一样，只是另一种工具。
林秋闭上眼睛。
他开始想别的事。
伊万说，明天有客人。什么客人？另一个审讯者？还是那个“普罗米修斯”的高层？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白人。伏击现场，拿着文件夹，低头写字，然后抬头对他笑的那个人。
会是他吗？
林秋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已需要准备好。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脚踝的肿消了一些，肋骨还在疼，但不影响行动。他试着做了一组简单的拉伸——仰卧起坐做不到，但可以抬腿、转腰、活动关节。
花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把自已全身的肌肉都活动了一遍。
然后他继续数脉搏。
七万一千次。大约四十九个小时。
七万两千次。五十个小时。
门开了。
五
这次不是伊万，不是安娜。
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深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走进来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林秋一眼，只是环顾四周，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嫌弃这个房间太简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把***，枪口朝下，但随时可以抬起。
林秋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伏击现场，穿西装，拿文件夹，抬头对他笑的那个人。
中年男人终于把目光转向林秋。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林秋。”他说，声音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和蔼，“久仰大名。”
林秋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也不介意。他走到床边，在林秋对面站定，上下打量着他。
“恢复得不错。”他说，“比预期的快。伊万说你三天就能下床活动，看来他说得没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拿枪的年轻人，年轻人点了点头，退到门外。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秋和这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像在发表**。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他说，“我姓沈，沈默言的沈，沉默是金的默言。你可以叫我沈先生。”
林秋盯着他。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中国人。”
“对。”沈先生点点头，“中国人，但为国际组织工作。这一点，你应该不陌生。你自已不也在为国际客户干活吗？”
林秋没有说话。
沈先生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的档案我读过。十六岁入伍，特种部队，优秀士兵，提干，保送军校，然后忽然离开。为什么？”
林秋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先生笑了：“不想说？没关系。我知道。因为你发现你保护的那些人，不值得保护。你拼死拼活执行任务，回来发现你的上级在**军费，你的战友因为得罪人被整，你的信仰被当成了笑话。”
他顿了顿。
“所以你走了。去了阿富汗，当了雇佣兵。用最纯粹的方式——打仗赚钱，赚钱打仗。不用想那么多意义。”
林秋看着他。
“你知道的很多。”
“这是我的工作。”沈先生说，“我负责采集样本——不对，用你能听懂的话说，我负责招人。”
他拿起平板电脑，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林秋。
屏幕上是一个人的照片。穿着军装，年轻，意气风发。下面是一行字：周扬，31岁，夜鹰小队副队长，阵亡于代号“黄昏鸟”任务。
林秋的呼吸停了一秒。
沈先生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划到下一张。
徐迪。26岁。照片上的他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下一张。韩江。29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一片苞米地里。
下一张。魏阳。30岁。光着膀子，端着一挺**，对着镜头竖中指。
下一张。赵磊。28岁。戴着耳机，埋头在一堆设备里，完全没看镜头。
下一张。顾顺。27岁。站在一片废墟前，表情严肃，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六张照片，六个人。
沈先生划到最后一张，把屏幕转向林秋。
这一张是林秋自已。**的，他在指挥一次行动，侧脸，神情专注。
“银狐。”沈先生说，“夜鹰小队中队长。四十七次任务指挥官。我们最想要的样本。”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看着林秋。
“你那六个兄弟，本来不用死。”他说，“如果我们要的只是你，我们可以直接抓你。为什么要把他们一起带走？”
林秋的喉咙动了动。
沈先生替他回答：“因为我们需要数据。六个人，六个不同的性格，六种不同的反应。这些数据，能帮我们完善模型。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
他看着林秋的眼睛。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个，继续恨我们，找机会逃跑，然后被抓住，被处决，或者被关一辈子。你的兄弟们白死，你的命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
“第二个，加入我们。帮我们把模型做得更好。让他们的死，变得更有价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秋盯着那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自已的侧脸，神情专注。
他想起周扬说的那句话：“队长，这是伏击。”
他想起徐迪给女儿发的最后一条语音：“爸爸很快回来。”
他想起韩江念叨的那亩苞米地。
他想起魏阳打空**之后往上冲的背影。
他想起赵磊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话。
他想起顾顺站在警戒点，对着夜空发呆的样子。
六个人。
四分十七秒。
林秋慢慢抬起头，看着沈先生那双温和的眼睛。
“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沙哑，“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
沈先生点点头。
林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但那个笑容让沈先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问你。”林秋说，声音很轻，“你们的模型，能预测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沈先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深不见底的水。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林秋收回目光，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再说吧。”他说，“我累了。”
沈先生站在那里，足足看了他五秒。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秋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六个模糊的身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
（第三章 完）
第二次，大约又过了六个小时。停留了五秒。
第三次，时间最长。目光停留了至少十五秒，中间还换了一个人——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林秋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分辨出是两种不同的声音。一个粗一些，一个细一些。
之后很久没有再来。
林秋继续数。
五万四千次。大约是三十个小时。他开始感到饿。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伏击之前，他和队员们吃了一顿压缩干粮。韩江一边吃一边抱怨：“这玩意儿跟啃纸板似的，等回去我给你们整顿正经的。”
韩江说话的时候，徐迪在旁边啃得津津有味。魏阳说你吃这么香干嘛，徐迪说省下的钱给闺女买奶粉。周扬难得开了句玩笑，说等你闺女长大，知道你天天吃这个给她攒钱，不得感动哭。徐迪认真地说，我不要她感动，我要她过得好。
赵磊在调试设备，头也不抬地说，你们能不能别立flag，每次说这种话准没好事。顾顺在旁边接了一句，磊哥你才是最大的flag精，天天念叨这个。
大家都笑了。
林秋没笑。他看着他的队员们，那一刻心里想的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三万六千次之后，门开了。
二
这次来的不是伊万。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黑头发，黑眼睛，**面孔。穿同样的深蓝色工作服，但左胸口袋上别着的不只是笔，还有一个小小的银色铭牌。林秋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杯水、一块面包。
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才走进来。
林秋坐起来，看着她把托盘放在地上。
“吃吧。”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不是本地人的口音，像是——林秋仔细辨认——像***南方人学俄语的那种口音。
他盯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躲，但眼神里有东西。紧张？愧疚？同情？林秋分不清。
“你也是被抓来的？”他问。用的是中文。
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认。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碗粥，像是在等什么。
林秋明白了。
“这里有监控。”他说，还是中文，“你不能和我说话。”
女人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站起身，转身要走。
“等等。”林秋说。
她停住。
林秋用俄语说：“谢谢。”
女人没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林秋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热气腾腾的。面包是普通的白面包，切了两片。水是温水。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米煮得很烂，入口即化。林秋不知道自已饿了多久，只觉得这碗粥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喝完粥，吃完面包，喝完水，他把托盘放在门口。
然后躺回床上，继续数。
六万三千次。大约是四十四个小时。门又开了。
三
这次是伊万。
他还是那副悠闲的样子，走进来，在床对面的墙边靠住，双手插在口袋里。
“感觉怎么样？”他问。
林秋没有说话。
伊万也不介意。他抬头看了看墙角那个摄像头，又低头看了看林秋。
“你在数时间。”他说，“脉搏。每分钟七十二次。我猜你已经数了六万多次了。”
林秋的眉头动了一下。
伊万笑了：“别惊讶。摄像头不止拍画面，还能测心率。你的每一次心跳，屏幕上都有数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入睡时间：被俘后第十八小时至第二十一小时。浅睡眠，期间心率最低降至六十八次，最高升至八十五次。惊醒两次。第二次醒来后，心率持续在七十八次以上，持续四十七分钟。”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你睡得很不好。”他说，“一直在翻身。嘴里说了三次话，都是名字。周扬、徐迪、韩江。你想他们了。”
林秋的手指微微蜷缩。
伊万看着他的手指，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愤怒指数，七十三。”他说，“比昨天降了十二个百分点。你的身体正在适应这个环境。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林秋终于开口：“什么是坏事？”
伊万歪了歪头：“坏事就是，当你适应了，你就不会那么想反抗了。你会习惯这里。习惯每天有人送饭，习惯被监视，习惯一个人待着。然后你就变成了——怎么说呢——合格的样本。”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林秋往旁边挪了挪，但没挪动——金属床只有一米宽。
伊万也不介意，就那么坐着，像两个老友在聊天。
“你知道为什么要把你单独关着吗？”他问。
林秋不说话。
“因为人在孤独的时候，会想很多。会回忆过去，会后悔，会假设‘如果当时’。这些东西，比审讯得来的更有价值。”
他转过头，看着林秋。
“你这几天想了什么？”
林秋看着那张脸。灰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的嘴角，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只是在做一个普通的工作，不是在谈论六条人命。
“我在想，”林秋说，“你什么时候会死。”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他说，“好。这个反应好。愤怒指数回升了，八十二。”
他站起身，拍了拍工作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来是告诉你，明天你有客人。”他说，“好好休息，保持状态。”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那个送饭的女孩，叫安娜。她***人，父母早年**乌克兰。她不是我们的人，只是雇来的杂工。你和她说话，她不会告诉我们的——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能听见。”
他笑了笑。
“所以如果你想传递什么消息，省省力气。”
门关上了。
四
林秋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安娜。中国人。杂工。
她能进来送饭，说明她有一定的行动自由。但她也只是工具，和他一样，只是另一种工具。
林秋闭上眼睛。
他开始想别的事。
伊万说，明天有客人。什么客人？另一个审讯者？还是那个“普罗米修斯”的高层？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白人。伏击现场，拿着文件夹，低头写字，然后抬头对他笑的那个人。
会是他吗？
林秋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已需要准备好。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脚踝的肿消了一些，肋骨还在疼，但不影响行动。他试着做了一组简单的拉伸——仰卧起坐做不到，但可以抬腿、转腰、活动关节。
花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把自已全身的肌肉都活动了一遍。
然后他继续数脉搏。
七万一千次。大约四十九个小时。
七万两千次。五十个小时。
门开了。
五
这次不是伊万，不是安娜。
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深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走进来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林秋一眼，只是环顾四周，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嫌弃这个房间太简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把***，枪口朝下，但随时可以抬起。
林秋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伏击现场，穿西装，拿文件夹，抬头对他笑的那个人。
中年男人终于把目光转向林秋。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林秋。”他说，声音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和蔼，“久仰大名。”
林秋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也不介意。他走到床边，在林秋对面站定，上下打量着他。
“恢复得不错。”他说，“比预期的快。伊万说你三天就能下床活动，看来他说得没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拿枪的年轻人，年轻人点了点头，退到门外。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秋和这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像在发表**。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他说，“我姓沈，沈默言的沈，沉默是金的默言。你可以叫我沈先生。”
林秋盯着他。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中国人。”
“对。”沈先生点点头，“中国人，但为国际组织工作。这一点，你应该不陌生。你自已不也在为国际客户干活吗？”
林秋没有说话。
沈先生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的档案我读过。十六岁入伍，特种部队，优秀士兵，提干，保送军校，然后忽然离开。为什么？”
林秋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先生笑了：“不想说？没关系。我知道。因为你发现你保护的那些人，不值得保护。你拼死拼活执行任务，回来发现你的上级在**军费，你的战友因为得罪人被整，你的信仰被当成了笑话。”
他顿了顿。
“所以你走了。去了阿富汗，当了雇佣兵。用最纯粹的方式——打仗赚钱，赚钱打仗。不用想那么多意义。”
林秋看着他。
“你知道的很多。”
“这是我的工作。”沈先生说，“我负责采集样本——不对，用你能听懂的话说，我负责招人。”
他拿起平板电脑，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林秋。
屏幕上是一个人的照片。穿着军装，年轻，意气风发。下面是一行字：周扬，31岁，夜鹰小队副队长，阵亡于代号“黄昏鸟”任务。
林秋的呼吸停了一秒。
沈先生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划到下一张。
徐迪。26岁。照片上的他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下一张。韩江。29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一片苞米地里。
下一张。魏阳。30岁。光着膀子，端着一挺**，对着镜头竖中指。
下一张。赵磊。28岁。戴着耳机，埋头在一堆设备里，完全没看镜头。
下一张。顾顺。27岁。站在一片废墟前，表情严肃，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六张照片，六个人。
沈先生划到最后一张，把屏幕转向林秋。
这一张是林秋自已。**的，他在指挥一次行动，侧脸，神情专注。
“银狐。”沈先生说，“夜鹰小队中队长。四十七次任务指挥官。我们最想要的样本。”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看着林秋。
“你那六个兄弟，本来不用死。”他说，“如果我们要的只是你，我们可以直接抓你。为什么要把他们一起带走？”
林秋的喉咙动了动。
沈先生替他回答：“因为我们需要数据。六个人，六个不同的性格，六种不同的反应。这些数据，能帮我们完善模型。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
他看着林秋的眼睛。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个，继续恨我们，找机会逃跑，然后被抓住，被处决，或者被关一辈子。你的兄弟们白死，你的命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
“第二个，加入我们。帮我们把模型做得更好。让他们的死，变得更有价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秋盯着那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自已的侧脸，神情专注。
他想起周扬说的那句话：“队长，这是伏击。”
他想起徐迪给女儿发的最后一条语音：“爸爸很快回来。”
他想起韩江念叨的那亩苞米地。
他想起魏阳打空**之后往上冲的背影。
他想起赵磊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话。
他想起顾顺站在警戒点，对着夜空发呆的样子。
六个人。
四分十七秒。
林秋慢慢抬起头，看着沈先生那双温和的眼睛。
“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沙哑，“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
沈先生点点头。
林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但那个笑容让沈先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问你。”林秋说，声音很轻，“你们的模型，能预测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沈先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深不见底的水。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林秋收回目光，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再说吧。”他说，“我累了。”
沈先生站在那里，足足看了他五秒。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秋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六个模糊的身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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