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中的日冕

少年------------------------------------------，穿过贝林贵族学校高耸的石质窗棂，落在教室的橡木长桌上，扬起细碎的灰尘。阳光里浮动着新生的气息，柳枝在窗外抽芽，鸟鸣撞在墙壁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尤其对于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而言，心底的悸动比枝头的嫩芽更易破土，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住青涩的心事。·冯·沃尔夫拉姆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目光却落在窗外掠过的飞鸟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粟色的发丝被阳光染得微微泛金，垂在光洁的额前，衬得他本就俊朗的眉眼愈发清冽，只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雀跃，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攥着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低着头，脚步细碎地走到他的桌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艾卡特……同、同学，我……我喜欢你，这是我写的信，你……你能看看吗？我想和你……交往。”，说话时口齿不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始终板着脸的少年。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个向他递情书的女孩了，艾卡特甚至不用抬眼，就能想象出对方窘迫又期待的模样。，目光平静地扫过女孩泛红的眼眶和攥紧信纸的手，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抱歉，我还有学业要完成，家族的产业更重要，没时间考虑这些。”，没有委婉的措辞，只有直白的拒绝。女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只能攥着那封未被接过的情书，低着头，快步逃离了他的视线，背影里满是失落。，重新落回窗外，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十五六岁的年纪，春心萌动本就是正常的事，那些未经考虑的喜欢，那些笨拙的告白，都只是少年少女的本能，没必要苛责，也没必要放在心上。尽管他自己，也才刚刚十六岁，和那些递情书的女孩、起哄的少年，处在同一个被青春裹挟的年纪。，汇聚了整个多伊奇兰帝国上层贵族的子弟，而这所学校的掌控权，始终牢牢握在普吕森大侯爵的手中。艾卡特在这里已经度过了数年时光，他的学业成绩，始终稳居前列——准确地说，是**位，仅次于大侯爵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明眼人都能看透。学校的考官、教师几乎都是大侯爵的亲信，怎么可能让一个来自普吕森下辖小领地的“外人”，压过大侯爵的子女一头？艾卡特对此心知肚明，甚至试过在**时故意少写几道题，故意做错一些本该答对的知识点，可即便如此，他的成绩依旧稳稳地停在**位，无人能替代。那些大侯爵的子女，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前三的位置，始终无法将他挤下去。，艾卡特俊美的外貌，更是让他成为了学校里的焦点。粟色的头发，清隽的眉眼，挺拔的身形，哪怕永远面无表情，也挡不住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引得无数贵族少女倾心。只是他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在不知情的同学眼中，却成了“高傲目中无人”的代名词。，被周围几个男生看在眼里，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什么人啊，不就是成绩好点、长得好看点吗？摆什么臭架子，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就是，人家姑娘那么勇敢，他居然连信都不肯接，也太过分了。”，却恰好传到了艾卡特的耳朵里，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闷。，一个穿着深蓝色贵族制服的少年走了过来，拍了拍那几个抱怨的男生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别乱说话，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德雷斯登伯领的继承人，艾卡特·冯·沃尔夫拉姆，沃尔夫拉姆伯爵的独子。德雷斯登是什么地方？帝国的交通枢纽，普吕森侯领都要让三分的存在，你们觉得他有高傲的资本吗？”，瞬间愣住了，脸上的抱怨瞬间变成了震惊，随即又染上了几分忌惮。他们虽然出身贵族，但大多只是普通贵族家庭，根本无法与德雷斯登伯领的沃尔夫拉姆家族相提并论。一时间，没人再敢抱怨，只是偷偷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艾卡特，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艾卡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有倾慕，有嫉妒，有敬畏，也有误解。而在这所学校里，还有一件事让他成为了众人崇拜的对象，那就是：他上课从来不听讲。
无论是晦涩的神学典籍，还是复杂的**理论，亦或是繁琐的贵族礼仪课，艾卡特永远是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就是望着窗外发呆，从来不会主动翻开课本，也不会回应老师的**。可即便如此，他的成绩依旧稳居前列，甚至比那些认真听课、埋头苦读的学生还要好。这种“天赋异禀”，让无数同学既羡慕又崇拜，觉得他是天生的奇才，连上课睡觉都能考出好成绩。
只有艾卡特自己知道，他不是不听课，而是那些课程大多毫无意义——尤其是神学课，通篇都是审判日教的教义，那些哈德伦祭司编写的内容，翻来覆去都是“凡人有罪服从教会审判日救赎”之类的陈词滥调，听得他满心厌烦。比起这些，他更愿意在课堂上闭目养神，或是在脑海里回想那些从父亲书房里看到的书籍。
父亲沃尔夫拉姆伯爵的书房里，藏着一些不对外公开的古籍，大多是记载格尔曼尼帝国古代历史的文献。那些书籍有些页面已经泛黄，有些内容含糊不清，甚至有被刻意篡改的痕迹，但艾卡特还是能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一个不一样的格尔曼尼——那是一个有着昌盛文明、独特文化的帝国，有着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礼仪、自己的艺术，而非如今这样，被审判日教的文化全方位渗透。
他还从那些古籍里看到，不仅仅是格尔曼尼，安格利西亚、弗朗斯、波尔斯卡，这些如今被审判日教牢牢掌控的**，曾经都有着自己璀璨的文化，有着属于自己民族的精神印记。可现在呢？整个多伊奇兰，整个**，上上下下都被审判日教的教义裹挟，那些自恃博学多才的牧师、学者，那些身居高位的贵族、官员，居然没几个人知道这些历史，即便有人知道，也说得乱七八糟，甚至将古代文化污蔑为“异端邪说”。
想到这里，艾卡特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与不甘。他猛地从桌子上爬起来，攥紧拳头，重重地锤在了橡木长桌上，“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教室里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但没有人表现出惊讶。对于艾卡特这十年来的举动，他们早已习惯——上课睡觉，偶尔突然醒来，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或是锤桌子，或是低声咒骂，或是眼神空洞地发呆。大家都见怪不怪，只当是这位天才少年的怪癖，没人敢上前询问，也没人敢多做议论。
艾卡特自己也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他缓缓收回拳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他。他坐回椅子上，重新趴在桌子上，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了睡意，脑海里全是那些被遗忘的古代文化，全是审判日教的虚伪与压迫，心底的厌恶，像潮水般不断涌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艾卡特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教室，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贝林贵族学校的贵族子弟宿舍都是独立的院落，环境清幽，配有专门的仆人打理，艾卡特的宿舍也不例外。只是他向来不喜欢有人打扰，大多时候，都会让仆人待在院外，不许随意进入。
推开宿舍的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海棠花正开得绚烂，春风吹过，花瓣纷纷飘落。艾卡特习惯性地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出门时，明明关上了书房的门，可此刻，书房的门却是虚掩着的，里面隐约有动静。
他的脚步瞬间顿住，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周身的气息也沉了下来。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目光扫过书房内部——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少年，正蹲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叠纸，低头翻看，而那叠纸，正是他藏在抽屉最深处的手稿。
那手稿里，写满了他对审判日教的批判，写满了他从古籍里看到的古代文化，写满了他对这个政教合一、等级森严的世界的不满，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如何反抗教会压迫的想法。这些内容，在如今的多伊奇兰，是严重不符合教义的异端言论，一旦传出去，不仅他自己会被当成异端，处以极刑，整个沃尔夫拉姆家族，都可能被牵连，万劫不复。
艾卡特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杀意。他缓缓推开门，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你在干什么？”
那个少年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手稿也掉在了地上。他看到门口的艾卡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连忙站起身，挠了挠头，打着哈哈说道：“抱、抱歉抱歉，我是隔壁宿舍的，路过这里，看到门没关，就进来看看，一时好奇，翻了翻你的东西，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就走，就走。”
少年的眼神有些闪躲，却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恐惧，也没有立刻捡起地上的手稿，更没有试图销毁证据。艾卡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眸里，冰冷的杀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试探。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挡住了少年的退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看到了多少手稿？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只是好奇？如果他把这些内容告诉教会，或者告诉学校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销毁证据？杀了他？这是艾卡特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两个念头。毁尸灭迹，虽然麻烦，但能一劳永逸，杜绝后患。可他看着少年慌乱却不怯懦的模样，又有些犹豫——这个少年，看起来和那些趋炎附势、信奉教会的贵族子弟不一样，眼底似乎藏着一丝同样的不满与叛逆。
艾卡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杀意：“你都看到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不再掩饰，脸上的慌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嗯，看到了一些。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就不怕，这些东西会连累你？”艾卡特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谎言。
少年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怕？我早就受够了审判日教的那些鬼话，受够了这些虚伪的教义，受够了他们把所有人都当成愚弄的对象。你写的这些，其实我也想过，只是我没勇气写下来而已。”
艾卡特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他能感觉到，少年没有说谎，他的眼底，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厌恶与不甘，有着对自由与真相的渴望。虽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志同道合，但至少，他不会出卖自己，不会把这些异端手稿的事情传出去。
心底的杀意彻底消散，艾卡特缓缓走到书桌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深处，锁好。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少年，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缓和：“坐吧。”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我叫保罗·舒尔茨，是舒尔茨男爵的儿子，和你一样，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只是我们不同班。”
艾卡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微微颔首，淡淡说道：“艾卡特·冯·沃尔夫拉姆。”
保罗·舒尔茨眼睛一亮，随即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学校里的天才，德雷斯登伯领的继承人。没想到，我们居然有着一样的想法。”
艾卡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保罗，浅灰色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心底，却悄然泛起了一丝涟漪。在这所被教会思想禁锢、被贵族规则束缚的学校里，在这个人人都信奉审判日教、人人都安于现状的世界里，他终于遇到了一个，或许能理解自己、或许能与自己并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