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太阳正往海里掉。,后背的工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碱。他把手套摘下来,往地上一摔,手套砸起一小撮尘土,落在解放鞋上。“***!***没吃饭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声音从工地东头传到西头。。他弯下腰,把散落的钢筋归拢整齐——这是今天第137根。他数着。,今天就想数一数。。一辆桑塔纳从工地门口开过去,黑色车身在夕阳底下锃亮,玻璃摇得严严实实,连速度都没减。。王志刚的车。
他盯着那辆车开远,拐进前面的十字路口,消失在车流里。手上的钢筋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了看——虎口裂开两道口子,血混着铁锈,黑红色。
“看什么看?人家开桑塔纳,你搬钢筋,天生的命!”
老工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怀里一塞:“喝了,别**中暑了还得老子送你上医院。”
***低头一看,是绿豆汤。温的。
他仰起脖子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喝完,把缸子还给老工长,抹了把嘴:“李叔,明天还多少根?”
老工长愣了愣,随即骂道:“老子是你爹啊?问工长去!”
骂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三百根!干不完别吃饭!”
***没吭声。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工长走远,背影弓着,安全帽歪在一边,露出花白的鬓角。
收工的铃声响了。
工友们三三两两往工棚走,有人招呼他:“建国,走啊,吃饭去!”
“你们先走。”他说。
他站在原地没动。工地渐渐安静下来,打桩机的咚咚声停了,电锯的尖啸没了,只剩下风卷起防尘网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什么东西在撕。
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
***站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然后他摸出裤兜里的东西——一张皱巴巴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女儿的照片,五岁,扎着两个小辫,站在老家门口,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字,歪歪扭扭的:爸爸,我想你。
他想起今天下午接的那个电话。
妻子打来的,声音欲言又止:“建国,丫丫要交学费了……三百块。”
“嗯。”
“你那边……发了工资没?”
“快了。”
“那你注意身体。”
“嗯。”
电话挂了。
他攥着照片,手心出汗。三百块。他现在身上有八十七块,离发工资还有十天。
——
工棚里传来笑骂声,有人在赌钱,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用收音机听歌。***走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四十瓦的灯泡昏黄,照着十几张汗津津的脸。
“建国,来两把?”打牌的光头招呼他。
“不来。”
“不来拉倒,赢了钱别眼红。”
***往角落走。路过靠窗的铺位时,他顿了一下。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工地里不常见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但她坐在那里,两条长腿搭在床沿上,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她穿着件宽大的男式工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晒得发红,但线条紧致。
她在抽烟。
火柴划过,嘶的一声,火苗照亮她的脸——眉眼细长,颧骨有点高,嘴唇薄,叼着烟的样子懒洋洋的。二十三四岁,眼神却像三十多岁的人,看什么都淡淡的。
她感觉到***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看什么?”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已铺位走。
“哎——”她在背后喊,“你是新来的?那个大学生?”
***回头:“你怎么知道?”
她弹了弹烟灰,嘴角扯了扯:“工棚里就你不骂娘不赌钱,晚上还看书。不是大学生是什么?”
***没接话,爬上自已的铺位,躺下。
隔壁床的工友在打鼾,呼噜声一高一低。蚊子在耳边叫。汗味、脚臭、蚊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
“喂。”
有人推他。***睁开眼,看见那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站在床边。
那女人仰着脸看他,手里拎着瓶啤酒:“下来,陪我喝点。”
***坐起来:“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把酒瓶往他怀里一塞,“我请客。”
两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的砖堆上。工地静下来了,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
她仰脖子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我叫苏琳。苏州的苏,琳琅的琳。”
“***。”
“知道。”她看他一眼,“搬钢筋的大学生,工地上都传遍了。”
***没说话,喝了一口酒。凉的,有点苦。
苏琳把烟盒递过来:“来一根?”
“不抽。”
“好男人。”她自已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烟雾,“我男人也说不抽,后来抽得比谁都凶。”
***转头看她。
她望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烟雾从她嘴边散开,被夜风吹乱。
“他呢?”
“死了。”她说得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这个工地。塔吊钢丝断了,掉下来一捆钢筋。他就在底下。”
***手里的酒瓶停住了。
苏琳又吸了一口烟,弹弹烟灰:“他跟你一样,也是大学生。学建筑的,说要在**给我盖一栋楼。结果楼还没盖起来,人没了。”
沉默。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拖得很长。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问。
苏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等他盖的那栋楼。”她说,“盖起来,我看看长什么样。”
她转身往工棚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跟他挺像的。”她说,“眼睛里都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甘心。”她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不甘心。”
她走了。
***坐在砖堆上,手里的酒瓶还有一半。夜风吹过来,带着工地的尘土味,还有远处海水的咸。
他想起那个梦。那个出租屋。那张落灰的照片。
——
第二天傍晚,工地来了几个实习生。
***正在绑钢筋,听见有人喊:“大学生!你同学来了!”
他抬起头。
三男一女,穿着干净的衣服,戴着崭新的安全帽,拿着图纸在工地上指指点点。领队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路走一路讲解。
***的目光越过那几个男的,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白衬衫,扎着马尾,站在一群男人中间,像一堆灰里头落进了一粒雪。她拿着图纸,微微皱着眉头,听领队说话。
***的手停住了。
他认得那张脸。
林雨薇。
上辈子,他追过她。追了三年。最后她嫁给了王志刚。嫁的时候他还在工地上,听说了消息,一个人喝了半瓶二锅头,第二天继续干活。
后来她离婚了。
再后来,听说她去了国外。
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是他在出租屋里等死的那个冬天——有人说起她,说她在某个城市过得不错,嫁了个老外。
他当时想,挺好。没嫁给我,挺好。
但现在——
她站在那里,二十二岁,干干净净,眼神清澈,还没被生活磨出茧子。
***低下头,继续绑钢筋。
“哎,那不是***吗?”
一个男实习生认出了他——大学同学,叫什么来着,他已经忘了。
林雨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她看见一个浑身是灰的民工,蹲在地上绑钢筋,头都不抬。工服上全是汗渍,手上缠着胶布,虎口裂开,血痂黑红。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没抬头。他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白衬衫的衣角从他余光里飘过。
——
晚上,***在工棚外洗衣服。水龙头的水冰凉,冲在手上,裂开的口子刺刺地疼。
苏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洗衣服。
两个人没说话。
洗了一会儿,苏琳突然开口:“今天那个穿白衬衫的,你认识?”
***的手顿了一下。
“同学。”他说。
“喜欢过?”
***没回答。
苏琳笑了笑,把衣服拧干,甩了甩:“长得是挺好看的。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站起来,端着盆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说。
“嗯?”
“那种人,看看就行了。”她的声音淡淡的,不像是嘲讽,倒像在说一个事实,“咱们这种人,配不上的。”
她走了。
***蹲在水龙头前,手泡在凉水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些钢筋、水泥、塔吊上,照在远处正在打桩的地基上。
那座楼还没盖起来。
但他知道,有一天会盖起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后,当他站在自已盖的楼顶上,俯瞰这座城市的时候,苏琳会在哪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请他喝啤酒、说他像她死去的男人、用最淡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的女人——
会在三年后的另一个工地上,死在另一场事故里。
同一座城市。
同一个行业。
同一种命。
而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会在未来的二十年里,一次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一次次离开,最后一次离开时,他会站在机场送她,说“保重”,然后转身,一个人开车回家。
但这些,他现在都不知道。
他现在只知道——
明天还要搬三百根钢筋。
手上的伤口,明天还会裂开。
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拖得很长。
1999年7月15日,深夜。
***蹲在工地的水龙头前,洗一件满是汗渍的工服。
身后,工棚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头顶,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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