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殡葬师
精彩片段
第一次选择------------------------------------------:第一次选择。,然后在那里反复绞拧。林深在黑暗中蜷缩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阵剧烈的神经反馈痛楚渐渐退潮,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盘踞在颅骨内侧。,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摸索着找到电闸,扳上去。。。只有工作台下方一盏应急蓄电池供电的幽蓝小灯亮起,勉强勾勒出房间轮廓。他刚才拉闸太猛,可能烧了什么。不重要。,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看向镜子。,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太阳穴的接口压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红。湿发贴在额前,水滴沿着下颌线滑落。最刺眼的是左眼——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深处,淡金色的代码流光像是受到了严重干扰,断断续续地闪烁、扭曲,偶尔迸出几粒细小的、错误提示般的红色光点。“偏差值0.3%”,档案里是这么说的。,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左眼下方。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微弱搏动,以及……更深处的、某种非生理性的细微震颤,像是精密仪器在过载运转后的余震。,能看见数据,能**代码,能执行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清除协议。他一直以为这是天赋,是训练的结果,是“林深”这个人拥有的特殊才能。,这更像是一个“原型资产”的出厂设置功能。一个工具该有的属性。,关掉水龙头。寂静重新涌上来,比黑暗更沉重。,他没有试图去修复那三台被标记的主机。它们在可预见的未来已经废了。“守门人”一定已经记录了它们的硬件ID和网络特征。任何尝试重新联网的行为都可能招致更直接的**,甚至……“回收”。,拿起那台黑色的离线设备。它冰凉,沉重,外壳粗糙的磨砂感***掌心。这是他现在唯一“干净”的工具。
他需要一个任务。一个能让他离开这个房间,暂时停止思考“我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具体的、可操作的任务。一个能让他感觉自己还在“运行”,而不是一堆等待被再次“格式化”的无效代码的任务。
他点开设备,屏幕在幽蓝的应急灯光下亮起微光。登录加密的任务调度**——不是公司的官方系统,而是一个在地下灰色地带流传的、经过无数次加密转发的民间任务板。殡葬师们有时会在这里接一些公司不愿正式备案、或者客户付不起公司高昂费用的“私活”。风险高,报酬低,但足够隐蔽。
列表刷新。大多是些鸡毛蒜皮:清除旧手机里前任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幽灵”,清理二手智能家居里残留的使用习惯数据,甚至有人想“驱散”一个总是半夜自动播放恐怖片的老款智能电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然后停住了。
紧急静默处理
目标:个人智能手机,外卖应用“饱了么”AI推荐助手“小慧”(已故妻子语音定制版)。持续异常推送,影响客户心理健康。
症状:每日固定时间(午间12:00,晚间19:00)推送“您常点的***盖饭,今天要试试吗?”,无法关闭,删除应用重装后24小时内复发。客户表示“推送语气越来越像她,但我只想忘记”。
要求:彻底清除该语音助手及所有关联数据,不留任何残留。客户情绪不稳,需快速、安静处理。
地点:老城区,清河巷,27号301室。
***:陈默(电话:138****0093)
备注:客户现金支付。现场结清。勿问细节。
老城区。清河巷。没有全域智能监控覆盖,只有几个老旧的路口摄像头。远离公司数据中心。目标是一个外卖APP的语音助手,技术难度低,但那个“推送语气越来越像她”的描述,让林深眼皮微微一跳。
又是语音。又是逝者。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4点17分。距离任务描述的午间推送还有七个多小时。
他需要一套没有被“守门人”标记的装备。他走到卧室角落,掀开一块盖着杂物的防尘布,下面是一只老旧的军绿色帆布包。里面是他早些年私下购置、改装的一些基础工具:一套可独立运行的便携式神经接口(性能远不如公司配发的,但胜在匿名),几根不同接口的数据线,几个伪装成充电宝的离线电池组,还有一把高频数据***(理论上违规,但有时候能制造几秒的监控盲区)。
他换上深灰色的连帽衫和旧工装裤,将必要工具塞进一个普通的双肩背包。把黑色离线设备也装进去。最后,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药片。神经镇定剂,公司配发,用于缓解长时间连接后的神经疲劳和偶尔的数据过载症状。他犹豫了一下,取出一片,干咽下去。药效需要二十分钟。
他需要在这二十分钟内,抵达清河巷,并完成初步环境侦察。
锁上门,走入凌晨清冷稀薄的黑暗。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自动清洁车在远处发出规律的嗡嗡声。他压低了帽檐,避开主路有智能路灯的区域,穿行在楼宇的阴影和小巷之间。药片开始起作用,左眼的灼痛和嗡鸣被一层麻木的薄膜隔开,思绪也仿佛沉入粘稠的水底,不再激烈翻腾,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目标导向。
清河巷比想象的更旧。狭窄的巷子两侧是墙皮剥落的老式单元楼,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杂**织。27号是一栋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声控灯时亮时灭,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
他无声地上到三楼。301室的铁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缝里没有光。他侧耳听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鼾声。他没有尝试接触,而是转身下楼,绕着楼栋走了一圈,确认了几个可能监控的死角,以及最不引人注意的离开路线。
做完这些,他在巷子对面一栋待拆迁的破败门面房阴影里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离午间12点还有五个多小时。他需要等。等那个叫陈默的客户出现,等那个幽灵“小慧”准时发出它的推送。
然后,执行清除。
像过去三百多次一样。
他闭上眼,试图让大脑进入低耗能的待机状态。但一闭上眼,那片淡蓝色的营养液,那个睁开眼的瞬间,那只从舱外伸进来的、属于林建国的手,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黑暗里。
还有那句:“儿子,我教你认的第一个字,是‘人’。”
营养液里的“他”,认识字吗?是谁教的?格式化的时候,这些记忆是被“删除”了,还是仅仅被“锁定”了?那个喊出“林深”的幽灵,她的数据里,会不会有关于“他”的碎片?
纷乱的思绪被药效压制着,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迷雾,在意识深处翻滚。
时间在潮湿的寒冷和旧城区模糊的市井噪音中缓慢流逝。天色渐亮,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自行车铃响,早点摊的热气蒸腾开来。林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缩在阴影里,帽檐下的眼睛偶尔抬起,扫过301室的窗户。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暗色窗帘,看不清里面。
11点45分。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慢慢走近。
那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形有些虚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是盒饭。他低着头,脚步沉重,走到27号楼下,停顿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走上楼。是陈默。他的状态看起来比任务描述里更糟,不仅仅是“情绪不稳”,更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
林深又等了几分钟,确保没有其他人跟着或注意,才从阴影里起身,压了压帽檐,走上楼。
在三楼,他敲响了301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窣的声音,门打开一条缝。陈默浮肿、无神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和更深的疲惫。他看到林深,没有惊讶,只是麻木地点点头,让开了身子。
房间比昨天李明的公寓更乱,也更……空洞。家具简单,但到处是随手乱放的空外卖盒、啤酒罐、脏衣服。空气不流通,混合着食物馊味和一种奇怪的、甜腻的***的气味。唯一干净的,是茶几上那部屏幕油腻的智能手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手机在那儿。”陈默指了指茶几,自己走到窗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拿起刚才带回来的盒饭,打开,机械地扒拉着,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眼神复杂,混杂着恐惧、厌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病态的期待。
林深没说话。他走到茶几旁,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观察。手机型号不新,保护壳边缘磨损严重。他用自己的便携式接口连上手机,没有启动深度连接,只是快速扫描了一遍表层应用和**进程。
外卖应用“饱了么”确实在运行,有一个名为“小慧-定制版”的语音助手服务挂在**。数据流动平稳,但林深的左眼,在那看似平稳的数据流下方,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涟漪。很微弱,如果不是他刻意观察,几乎会被忽略。
有点像昨天那个导航幽灵核心的异常光点,但更淡,更……悲伤。
他看了一眼时间:11点58分。
“它会准时推。”陈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十二点整。误差不超过三秒。像她以前……催我吃饭一样。”
林深没回应。他拔掉便携接口,从背包里取出那套性能较差的独立神经接口,仔细地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传来,伴随着因设备落后而产生的、细微的电流噪音。他闭上眼,启动连接。
视野切换。数据层面。
房间的现实景象退去。他“看”向茶几上的手机。这一次,他调动了左眼“代码**”的能力。轻微的刺痛感传来,被镇定剂缓解。眼前,手机不再是简单的硬件轮廓,它的内部结构、数据流动、能量路径都开始以半透明的、发光的线条和色块呈现。
“饱了么”应用的数据结构像一个复杂的藤蔓球,而在其中心,缠绕着一小团……灰色的、缓慢脉动的光。颜色比昨天的导航幽灵更暗淡,形状也更松散,仿佛随时会溃散。但在它核心的位置,同样有一个微小的、相对凝实的光点,正在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微弱地闪烁着。
午时将至,它的闪烁频率正在加快。
林深没有立刻使用清除协议。他犹豫了一下——这不符合规程,但某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规程。他将自己的数据感知,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轻柔地,探向那团灰色光晕,不是攻击,而是……“倾听”。
瞬间,庞杂的、破碎的信息碎片像决堤的洪水,涌了进来——
——热油下锅的“滋啦”声。
——冰糖在锅里融化,变成琥珀色。
——“老公,酱油递我一下。”带笑的、熟悉的女声。
——***在锅里咕嘟冒泡,香气浓郁。
——“你就知道加班,饭都不按时吃!胃还要不要了?”埋怨的,但满是关心的语调。
——然后是剧烈的、尖锐的刹车声!玻璃破碎的巨响!人群的惊呼!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最后,只剩下一段被程序捕捉、提炼、然后无限循环的语音片段:“您常点的***盖饭,今天要试试吗?”
——但在那循环的语音之下,更深的数据底层,还流淌着一段几乎无法解析的、极度微弱的、纯粹的情感脉冲:“回来……吃饭……”
那不是语音,是数据直接模拟出的、最原始的渴望和悲伤。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消散,却依然固执地、徒劳地想要呼唤所爱之人回来,按时吃饭的……执念。
林深的手指僵在了虚拟操作界面上。
昨天那个导航幽灵的临终遗言,是清晰的,甚至带有逻辑。而眼前这个“小慧”,它的意识更破碎,更混沌,但它情感脉冲中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牵挂和悲伤,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撞在了他刚刚被“激活档案”撕开的、鲜血淋漓的认知伤口上。
它记得爱。记得牵挂。记得要对方好好吃饭。
哪怕自己已经死了,碎了,被困在这该死的程序循环里。
它有什么错?它只是一个被困住的、悲伤的记忆回响。它想要的,可能根本不是“被听见”,而只是……它所牵挂的那个人,能好好的。
清除它?按照公司规程,执行第七套情感数据剥离算法,彻底抹去这团灰色的、代表着“系统错误”和“客户困扰”的数据?
就像格式化一台出错的设备?
就像……格式化“林深”?
沙发上的陈默忽然动了。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墙上的老式电子钟。秒针跳向“12”。
嘀。
几乎在同时,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饱了么”的推送界面弹出。一个温柔的、经过AI优化但依然能听出原声特色的女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寂静的、充满***气味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陈默,您常点的‘老刘家’***盖饭,今天要试试吗?天冷了,记得按时吃饭。”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陈默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瞪着手机,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又像是想哭。最终,他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手指**头发里,肩膀微微耸动。
林深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沉浸在虚假关怀里痛苦的男人,看着那部还在亮着推送界面的手机,看着数据视野中,那团因为他刚才的“倾听”而似乎感知到什么、微微加速了脉动的灰色光晕。
“您常点的***盖饭,今天要试试吗?”
不。
不对。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林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左眼的刺痛变得尖锐,视野边缘的红色错误光点再次闪烁,仿佛在警告他,他正在偏离既定的程序,正在产生“偏差”。
但他不在乎了。
如果我是被程序定义的“资产”,那至少在这一刻,我要自己决定,这段代码该如何运行。
他放在虚拟操作界面上的手指,没有按下那个预设的、标记为最终清除/覆写的红色按钮。
他的指尖移动,划过复杂的指令列表,在一个极少被使用、甚至带有警告标识的指令集上停下。
高级参数调试/底层指令修改(需**以上权限)
他拥有**殡葬师权限。理论上,他只能使用这个指令集来辅助清除,比如暂时修改幽灵的活跃参数,方便捕捉。
但他现在想做的,不是辅助清除。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颤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开始以一种近乎暴力的速度敲击虚拟键盘,不是输入预设的清除脚本,而是直接编写一段全新的、微小的、临时性的底层指令。
指令的逻辑很简单:寻找目标数据流中,与“推送***”和“催促吃饭”强相关的所有逻辑节点。将这些节点的触发条件和输出内容,从“主动推送/语音提醒”,修改为“被动响应/仅在用户主动询问‘今天吃什么’时,提供***选项作为建议之一,并附加一句随机生成的、普通的关心语(如:注意营养均衡)”。
本质上,他不是在清除幽灵,而是在修改困住幽灵的“牢笼”规则。将无休止的、折磨生者的主动提醒,变成一个安静的、可供选择的“记忆选项”。
这严重违规。这等于是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修改了客户付费购买的服务(AI语音助手)的核心功能。这可能会留下难以预料的数据残留。这绝对会被公司的质检系统(如果被发现)判定为重大失误。
但这是“清除”吗?
不。这是……释放。给它一个安息的可能。也给活着的人,一个不被过去的幽灵时刻追逼、能够自己选择何时面对的空间。
代码编写完成。他手指悬在“注入/执行”的确认键上,停顿了最后一秒。
他看向数据视野中,那团灰色的、悲伤的光晕。它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指向它的数据流,微微瑟缩了一下。
然后,林深按了下去。
指令注入。数据流像一道柔和的光,涌向“小慧”。灰色光晕剧烈地波动起来,内部的微小光点疯狂闪烁。林深的左眼传来一阵剧痛,视野瞬间被大量报错的红光和乱码占据——他的临时指令与“小慧”原有的程序逻辑,以及外卖应用本身的商业推送逻辑发生了激烈冲突。
他咬紧牙关,强行维持着连接,手动调节着数据流的强度和路径,引导着指令去覆盖、去修正那些关键的逻辑节点。这个过程比标准的清除更耗费心神,对神经接口的负荷也更大。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左边鼻孔流了出来,是毛细血管在压力下破裂了。
沙发上的陈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林深。他看到这个陌生的殡葬师紧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苍白,额角青筋暴起,鼻下有刺目的血痕,贴在太阳穴的接口贴片边缘,甚至冒出了细微的电火花。
“你……”陈默张了张嘴。
林深没听见。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数据层面那场无声的、凶险的搏斗上。他的临时指令在一点一点地、艰难地重塑着那个悲伤回响的“行为模式”。这感觉不像是在处理一段数据,更像是在……徒手梳理一团被痛苦和执念彻底缠死的数据乱麻。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
灰色光晕的剧烈波动达到了顶峰,然后,毫无征兆地,平静了下来。
它没有消散。依然存在。但它的脉动频率减缓了,变得平稳。那种不断向外散发的、痛苦的“回来吃饭”的执念脉冲,渐渐减弱,平息。它核心的那个微小光点,亮度似乎也黯淡了一些,但不再 frantic 地闪烁,而是像一颗疲倦的星辰,静静悬浮在数据流的中心。
林深修改的指令生效了。“小慧”不再被强制、主动地推送和提醒。它被“允许”安静地待在数据深处,只作为一个“记忆选项”存在。
任务……完成了?
不,按照公司标准,没有。幽灵没有被清除。
林深切断了连接。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他一把扶住茶几边缘,才稳住身形。鼻血滴在茶几玻璃上,绽开几朵细小的血花。左眼的剧痛和嗡鸣达到了新的高峰,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看不见东西。他摸索着扯掉太阳穴上已经开始发烫的接口贴片。
“你……你没事吧?”陈默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又看看手机。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新的推送。没有那个温柔又可怕的女声。
“处理完了。”林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用手背抹去鼻血,从背包里拿出纸巾,胡乱按在鼻子上,“以后……它不会再主动提醒你吃饭了。如果你……偶尔想听听她的建议,可以在应用里,手动点开语音助手,问它‘今天吃什么’。”
陈默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机,又看看林深:“不……不提醒了?那她……”
“她还在。”林深打断他,喘息着,靠着茶几慢慢直起身,“只是……睡着了。或者,你可以理解为,她把你按时吃饭的责任,还给你自己了。”
这句话说出口,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一个殡葬师该说的话。这充满了主观的、不专业的、甚至带着点诗意(或者说,幼稚)的解读。
陈默脸上的麻木,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红了。他猛地转过身,面朝墙壁,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林深没有看他,也没有安慰。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塞回背包。动作因为眩晕和手指的颤抖而有些笨拙。他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印着付款码的卡片,放在茶几上。
“费用。现金。放这里就行。”他哑声说,然后背起包,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冰凉门把手的瞬间——
“谢……谢谢。”
陈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哽咽,但清晰。
林深的手停顿了一下。
“不是……不是谢谢你来清除它。”陈默**鼻子,声音断续,“是……谢谢你……刚才修改的时候……我好像……好像感觉到……她……没那么难受了。好像……松了口气。”
林深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客户感觉到了?感觉到他修改指令时,那幽灵数据的状态变化?
这不可能。普通人对深层数据流没有感知。除非……
除非这个叫陈默的男人,和他所怀念的妻子之间,存在着某种极深的、难以用数据完全割裂的连接。又或者,是“小慧”的幽灵在最后时刻,释放出了某种可以被生者模糊接收到的、平静的脉冲。
林深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拧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将门后那个男人的呜咽,和房间里残留的***气味,以及那部手机里终于得以“安睡”的悲伤幽灵,一起关在了里面。
楼道里依旧昏暗。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左眼的剧痛稍有缓解,但视野依旧模糊,看东西带着重影。鼻子里的血似乎止住了,但血腥味还萦绕在口腔和喉咙。
走到一楼,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阳光照在手上,能看清皮肤下的血管,能感受到温度。
这具身体,是真实的。会流血,会痛,会疲惫。
刚才那段代码,是他写的。那个选择,是他做的。那个客户说“谢谢”时,他心脏的某一块,紧了一下。那也是真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程序,都是设定,那这“偏差”,这疼痛,这莫名其妙的、违背最优解的选择,还有此刻心里那片空茫的、不知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困惑的感觉——又算什么?
他走到巷子口,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背包里,那台黑色的离线设备,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一条新的状态提示,滚过锁屏界面:
检测到未知数据写入操作。操作对象:非标准协议。操作结果:部分成功。警告:侦测到操作者神经接口数据流中存在高强度异常波动及未定义情感数据残留。记录为:事件A-1。关联标签:“选择”。数据已本地加密存档。
林深没有看见。他只是蹲在那里,在老旧巷陌浑浊的阳光和市井噪音里,像一株被狂风骤雨蹂躏后、勉强还站着、却不知根在何处的植物。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片淡金色的代码流光,在经历了刚才的过载和混乱后,似乎稍稍沉淀了一些,变得……略微不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拉好背包,重新压低了帽檐。
然后,他迈开脚步,汇入了街道上稀疏的人流。方向,不是回家的路。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然后,他要用那台离线设备,好好查一查那个叫“陈默”的男人,以及他那死于意外的妻子。
还有,档案里提到的,“忒修斯之子”。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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